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师从陈寅恪赵元任梁启超,最牛清华毕业证背后故事

添加时间:2017-06-19 14:00:05 阅读次数:1583

李鸿樾的清华毕业证李鸿樾的清华毕业证

  白布内衣裤罩着蓝士林布长衫,一年四季千层底布鞋,拄着拐杖,见了村民,招呼后,总会习惯鞠躬,村民叫他玉林先生,传统社会里最有份量的称呼。

  如果不是网上的一张“清华学校研究院毕业证书”,大概很少有人知道,浏阳三口乡的一位乡村教师,竟然是一位清华古文字学研究生,师从陈寅恪、赵元任、梁启超……

  是报效家乡的宏愿,还是时代的无奈?很难再去考证李鸿樾为何会在中国第一学府毕业后,回到故乡,生于三口,卒于三口。恰逢毕业季,让我们看一看那一代大学生的人生抉择。

  在村民的口述中,除了对玉林先生尊重,还能感受到这位老者阳春白雪式的孤独。

  除了教书育人,李鸿樾研究风水,大概,在这乡村里,唯有故乡的山水才能与他对话吧。

  人物简介:

  李鸿樾(1896—1974),湖南浏阳三口乡筱墅垅人。1925年考入清华大学国学研究院学习。他在王国维指导下,再加上梁启超、赵元任、陈寅恪、李济等人的栽培,仅用一年的时间,就出色地完成了《古文字学》课题的研究。2011年,他的毕业证流传在网上被称之为“最牛毕业证”。

  1925年,29岁,考入清华

  “他是玉林先生,学问深到让别人敬而远之”

  恰逢冬日的一阵寒潮,驱车几十公里去到浏阳三口镇宝盖寺村,这里曾经是筱墅垅村,李鸿樾的家乡。有着数十栋房子、官厅、竹林、杂屋的李家大屋就是他的财产。如今,被大家称之为玉林先生的李鸿樾家只剩下一排横屋,周边放满了木材,挂着邻里晾晒的衣裤,瓦片时不时落下,就连墙壁也开始露出最为原始的土砖模样。在一整个村都是新楼房的围绕下,它颇显凄凉。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只知道李鸿樾是李玉林,是玉林先生,很有学问。但谁都不知道这位瘦削的爱抽旱烟的老人居然是清华毕业,而且他只花了一年时间就完成了古文字学的研究。

  李鸿樾家横屋旁的官厅周边有竹林,还有几株开得旺盛的月季,衬托出这个冬日的热情,就如他也曾热情地在自己的故乡用自己的知识去努力奉献给学生般。他的侄孙李杜非是李氏家族的族长,在2011年,那张“清华学校研究院毕业证书”流落到一收藏家手里,他得知消息后才去到李家大屋的阁楼找寻李鸿樾留下的东西。找遍了整个房子,发现了几张小照片,和一张李鸿樾亲手写的简历。简历里记载,他在1925年考入清华大学,1926年7月毕业回家。大家都不知道他的足迹到底走过哪里,但现成的那张毕业证上留下“研究生李鸿樾系湖南省浏阳县人,在本校研究院国学门研究一年期满,经导师审查成绩认为合格,特给予毕业证书,此证,校长曹云祥,教务长梅贻琦,导师王国维、梁启超、陈寅恪、赵元任、李济……”

  李鸿樾的伯祖父李兴锐是曾国藩幕僚,曾经官至晚清两江总督。那李家大屋100多间屋子也是那时候修建而成的。“我小时候特别喜欢去玉公公家,跑到他家二楼捉迷藏没人能找得到我。”可李杜非又沉默起来,他口中的玉公公就是李鸿樾,他只敢远远地看着玉公公跟他打声招呼,却从未敢靠近。“他有种不怒自威的威严所在,所以一般大家都敬而远之,玉公公很朴素,他的书很多,虽然我没敢进去过,但并不豪华。”在李杜非看来,他之所以了解玉公公是因为他是李氏祠堂的族长,而前任族长就是李鸿樾。李杜非翻开新修的族谱找到李鸿樾这一栏的时候,摇摇头,“很遗憾,他现在几乎没有后人了,大女儿哮喘病在1959年去世,小女儿嫁去东北很难回家,儿子是老师,也基本上没有遗传父亲的学问,并没有留后。”就在这时,靠着李家大屋的一位村民也摇头,“玉林先生老书教得好,虽然我没有机会成为他的学生,但是我是非常敬佩他的,他的礼仪到了什么地步了,他跟你道别一定是拿着手杖转过身,然后鞠躬才离开,他家是书香世家,他似乎什么都知道。”但或许玉林先生这种鞠躬的方式,也成了别人对他避而远之的原因。又或许他骨子里老知识分子的情怀让他变得如此自持。

1941年,45岁,劝勉学生行前卫之举

  毕业季里设9桌宴席请毕业生吃饭

  批评学生的时候,李鸿樾会作揖。简单的动作里,既有读书人的“礼”,也拉开了他与常人的距离。

  不过很多学生的回忆里都说李鸿樾是个“好人”,他教语文,说话行事也非常谨慎。他的学生杨圣木回忆:“他在批评学生的时候都会先作揖。”MrF潇湘晨报网

  李杜非曾走访过很多玉公公健在的学生,杨圣木曾叹息,“他是古典文学研究的大才子,学识真的好啊,可惜那个年代这些学识是不适用的,他没有发挥的余地,都埋没了。”

  可这个常被人当成“闷葫芦”的人却又做了很多让人佩服的事情,在抗战期间,浏阳简易乡村师范为避战乱,几经辗转,一开始到浏阳东乡沔江罗家大屋,后又迁至城东水佳塅,到后来日寇进入浏阳县城,为了让学生不停课,时任校长的李鸿樾干脆将学校迁至筱墅垅李家大屋。那时候缺粮缺钱,没有教材,他就自己编写、刻印,没有颜料就用土红、黄栀子、靛青自制颜料。没有钢笔就用竹子点水笔代替钢笔,秤砣来代替铅球……经济拮据时,他这么一个不善于跟人打交道的“老学究”却四处奔忙为学生筹钱使其不停课。

  简易师范二班的唐小金生前曾回忆,李鸿樾在长郡中学当老师期间非常关心学生,那时候她同窗好友的丈夫张麓交不起伙食费被学校停课,李鸿樾知道之后随即写了一张信条给夫人,夫人见信,拿出十二块银元给张麓当伙食费。

  他的这些举动时常让学生们觉得疑惑,为什么一个如此古板的老师却总是做出一些在当时称为“非常之举”的事情。他学生章子簧曾记得,在1941年上半年,简易师范二班毕业前夕,本来是学生请谢师宴,可李鸿樾为劝勉这些即将踏入社会的学子,他在李家大屋自己摆了9桌宴席请43位毕业生吃饭。“都是学生请老师,我是从来没见过老师请学生,所以李老师的这些举动在当时是非常前卫的。”

  而每当他问询老师关于其他学问的东西时,李鸿樾也是非常人一般来回答他,章子簧曾撰文“李说三则”,他写道,他问李鸿樾“我校校歌中有‘蔚成社会良材’句,请问何谓‘良材’。”李鸿樾写了很长一段论述,大意告诉他“良材者,人才也”。他又发问“俗云‘熟读唐诗三百首,不会吟诗也会吟’,我亦熟读不少诗词,为何却不懂所寓深义?”他三言两语,“学诗,仰而歧之即难,附而就之即易。”后来,李杜非无意中发现在1958年,李鸿樾和大女儿李昆兰同为三口农业中学老师,在他的遗物中发现了一本教学笔记,他的笔记不同于别人,有教育理论、教学方法的阐述,也有如章子簧之前所说的“李说三则”般的妙趣。

  1954年,58岁,家居记录到此断裂

  “他应该很孤独吧,好像很少能找到说话的人”

  李鸿樾从清华毕业后先后在湖南省立一中、楚怡高级工业学校、浏阳中学、浏阳简易乡村师范等学校当教员和校长。

  他长长的人生履历,就是一部浏阳的教育史。

  据他此前的学生回忆,老一辈的浏阳教师百分之六十都是他培养出来的。但尽管如此,他依然非常孤独,他保持着原有老知识分子的特色,却在变化的时代里显得格格不入。

  李杜非是1946年出生,他算是跟玉公公交流最多的晚辈了,因为玉公公跟他祖父李伯青走动频繁。“他很平易近人的,但我就是怕他不敢跟他多说话。”他记忆中玉公公常常拄着一根拐杖和爷爷一起爬山,两人谈得最多的不是学问而是风水。因为谈古文字学无人能懂。

  玉林先生给人的感觉是学究型的,很难让人靠近,在浏阳这个地方,他研究古文字学,基本没人跟他说得上话,在这一块上,“他算是高山流水了。”李鸿樾甚少出门,平常就在自家门口转转,如果实在闷不住就拄着拐杖走上两公里去李杜非家,跟他爷爷聊聊家族的事,说说谁家的房屋风水、墓地风水,等到告别的时候,他转个身,轻轻鞠一躬才回到李家大屋。

  在宝盖寺村流传着李鸿樾的一些故事,他喜欢抽旱烟,喜欢写书法,抽旱烟就提着烟袋和老人爬山,边爬边抽,累了就坐下来休息,“我好多次都是跟着他们后面,可能抽烟这种方式也是他拉近跟村里人距离的方式吧。”杨圣木是1957年调回浏阳一中教政治课的,正巧又成了李鸿樾同事,他印象中老师就是个非礼勿视非礼勿言之人,非常传统的知识分子。“我有个印象,玉公公总说着一口跟我们三口乡不一样的土话,那种音调特别,所以这也是很多人对他敬而远之的一个原因吧。”李杜非后来重新修缮李氏族谱的时候才知道,原来李鸿樾的母亲是江苏人,音调可能受他母亲影响。“有些人以为他说这话是显示他的学问高深,故意为之的。”同村的王姓老人说,有很多人不理解他。

  在李鸿樾手写的那张简历上,写了每一年年份,其他似乎对他来说值得书写的并不多,在私塾教书,去清华,到浏阳学校当教员和校长外,很多都是留着空白,这张简历最后写着1954年“家居”,那年,他58岁了。但谁也不知道什么原因他没有再继续记录下去。

  1974年,78岁,葬在家乡老屋旁

  看似迂腐的他其实内心很柔软

  在浏阳三口乡,很多人记忆中李鸿樾是瘦削的,带着眼镜,走路很慢,就连说话的速度都慢,“他非常有修养,哪怕碰到大事都非常沉得住气。”李杜非在李鸿樾的阁楼上找到几张照片时,他光头,非常瘦,一副平淡的样子。

  李鸿樾自制的简历中写着1919年6月一师毕业,到北京求学半年,具体去了哪里在什么学校并无记录,但1922年他一边在家私塾教书,一边继续自修,很多人觉得这位教老书的先生非常迂腐,包括他的学生杨圣木曾经回忆他,“老师有点迂腐,常常批评人还作揖,但是正因为这样,他的言行感染很多人。”

  这位“迂腐”的清华研究生李鸿樾其实并没有大家想象的那般古板,他也有很柔情的一面。李杜非记得很清楚,李鸿樾在1930年代是李氏祠堂的族长,虽然他是个老学究并不管理族里的日常事务,但是有一次有一位年轻后辈犯了错误,副族长要开大会处罚这位后生。“我听爷爷说,他把观音塘那边的一个小祠堂偷偷卖掉了,在当时可是大罪,当时一致认为要沉塘。”正在大家行动之际,这位年轻人反驳,他说那个是“寺”并不是“祠”,不能这样对待他。这时候李鸿樾大喝一声,“那就打死他吧。”众人一惊,谁都没想到,他其实在救人,他要族人将这位后生放在板凳上打屁股,最后就这么不了了之。

  李鸿樾1974年在自家的土砖横屋里去世,78岁,安葬在他家官厅附近。四年前,他儿媳妇还健在的时候,有人找到她问她公公过往,她非常认真地回答,“他是个好人,也不常说话,可能确实没有能跟他说话的人吧。”后来,他儿媳妇去世,屋子再无人居住。但透过外围,可以看见吊着的节能灯和黑漆漆的楼梯,屋里简陋得只剩下老式板凳桌椅。目前那栋四五间房的土砖横屋,墙面上的字迹还留着1958年书写的数字,不远处的官厅,可能也是李鸿樾的墓地附近,那绽放的月季正巧对着这横屋,看起来别样的凄美。(来自《潇湘晨报》 伍婷婷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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